當我要開始書寫時,就跟昨天一整日要開口說話一樣。

 

一片空白,每個句子都是句子,

思緒比其他時間都來得更為跳躍,

 

每一個念頭都帶我回到過去,

回到最美好或者最難過的回憶裡。

 

於是流下來的眼淚,既悲又喜。

 

 

 

昨日早上,我還未醒過來。

但,電話聲響了,於是我從夢境裡翻了身,

回到現實,回到這個許多事要做的早晨。

 

當我看見是何人的來電顯示時,

 

我知道自己猶豫了許久。

電話那頭是要告訴我,我的奶爸過世了。

 

知道的當下,我很沉默。

還沒時間反應,

或者我不知道該什麼反應。

 

打電話來告知我的,是他的兒子。

去年的七月二十九日,

他在晚上九點半簡訊告訴我奶媽過世的消息。

 

我們在這封簡訊之前,

只談過話一次。

 

 

我是個早產兒,體重不足。

一出生就先在保溫箱待了一個月。

 

離開醫院沒多久,

我的父母親因工作忙碌的關係,

所以托人照顧我這個小傢伙。

受請託者就是這對老夫妻。

 

我幾個月大,在他們五十歲左右時,相遇了。

 

他們當時看到又瘦又小的我,

他們極沒把握,

很想回絕這樁照顧小小孩的責任,

但是我的爸媽就這樣很帥性的說服了他們。

 

 

雖然我看起來弱不禁風,

比大多數同年的小孩還來得嬌小與脆弱。

不過,我的適應力、活力與聽話程度都比別人來得印象深刻。

 

從小我講話就很伶俐,是個鬼靈精,

經常講出一些大人會跌破眼鏡的話。

 

在她們的舊家時,我的童年。

我想起在冰箱裡的柴魚片與黃金糖,

騎著三輪腳踏車的我,

在門口前繞圈子,等著奶媽從市場回來。

奶媽的粽子。

在竹蓆上睡覺的下午,

細細的頭髮被夾在竹縫裡,我醒在頭髮被拉扯之中。

奶媽要用爐灶煮水來洗澡,

在浴室,她沾著肥罩,搓揉著那綿麻的白布。

許多小朋友的相伴,一起玩耍的日子。

 

但現在這些回憶早已班駁、蒼白。

幾乎沒有什麼剩下的。

 

時間夠久,當時的我夠小,我抓不住這些故事。

 

會告訴我的人,現在都已遠去。

 

 

小時,我經常捨不得他們的相伴,

爸爸要帶我回家時,我常常不想回家。

 

雖然我的回憶裡早失去那些互動的畫面。

 

但我記得,我被深深地呵護過。

 

 

他們只會講台語。

但從幼稚園就回到家住的我,漸漸地不會講台語。

很想要講,可是怎麼樣都發不了那些音。

有時真想咬掉自己的舌頭。

我們就在電話裡,雞同鴨講,邊猜邊聊。

 

在奶媽心裡,我是一個善良、貼心又敏感的小孩。

我忘記在何時,她是這樣說。

還記得,奶媽過世前,她還對我說:

我從沒見過一個像妳這樣念舊的女孩。

她照顧我只有幾年的時間,但是我一直都把他們放在心上。

 

是啊,長大後,上學了,

我都還在吵著爸爸帶我去找他們兩位老人家。

但是爸爸有時候很懶惰,所以有時就耍賴。

我總是要千提萬提的讓他帶我去一趟。

直到我終於學會騎機車,

直到我找得到去的路,

我終於可以不必苦苦哀求爸要載我這一趟。

 

 

奶媽是癌症過世的,十年前就罹患了。

 

剛離世前沒多久,

有次我回去看她,她瘦到我一時認不出來。

因為行動不便的關係,

從三樓的房間直接被移到客廳某個角落,

擺了一張床,就是她休息的位置。

 

她對著我不斷地哭,不斷地哭。

她怨嘆自己的命運,她那些委屈與害怕一湧而上。

我幾乎要被這巨大的情緒給撲倒。

我不知道能夠怎麼安慰,我的台語是如此地破爛。

在那刻,我接下她十幾年來對兒子和媳婦的怨與恨。

還有她對死亡的害怕,那些病痛的折磨,

奪去了她的親切與平靜。

 

從很早之前,我就常聽著她的不滿與指責。

那時候的我,很無法諒解,很氣憤,很無能為力。

我聽得太多。

然而,我這樣一個外來的孩子,能夠做到什麼。

 

當她在病床時,我跟他兒子在病房外面聊了一會兒。

我想瞭解她有多少的日子可活。那是我們這輩子的第一次交談。

我甚至青澀地說出,感謝他現在人在這裡的陪伴與照顧。

好彆扭與詭異的氣氛。

但我真心謝謝他在這裡。

 

後來,他兒子難過地告訴我。

「她對妳的愛,二十幾年來沒有變過,但是她對我們的恨更是三十幾年來更是如此。

不管做什麼,都會被看作是壞事。

即便我們多麼努力,也依然無法改變。她無法讓我們接近。」

 

那刻我終於懂了。

對於這一對夫妻的抱怨也在那刻溶解。

 

我知道奶媽到死都無法理解這件事,

也不可能放下這些,

她是非常遺憾與憤怒地離開這個世界。

 

 

知道她去世的隔日,我有工作在身。

而且是我期待許久的行程。

那時的我,看著天空,內心茫然,沒有特別難過。

 

她的離開,我沒有參加家祭。

那天,八八風災。

我知道她要的骨灰要被送往一個很遠的地方。

但,我回不去。

我就在大風大雨之中,想著這件事。

 

 

過了幾個月,我回到高雄。

心情很好,想到要去找奶媽,我就一路騎往她家的方向。

直到某個紅綠燈,我才意識到,

我沒辦法去找她,她已經不在了。

她已經不在了,消失了,我再也看不見她了。

 

這些字,接二連三的跳進我的心裡。

我像是被用力敲醒一樣,

內心那一塊空缺,就在瞬間明瞭。

我連哀傷都來不及。

 

 

我回到兩個老人家的房間。

那裡,只剩下奶爸一個人。

當我坐在沙發上,看見原本屬於奶媽的東西,都被收起來。

我心裡想,他接受了這一切嗎?

這樣孤單的他,怎麼渡過沒有老伴的生活。

 

我在書櫃上找到一張我大概只有三歲的照片。

於是,我開始跟著他一起看照片,

他講了一些故事給我聽,

原本以為安慰他的人會是我,但是哭得最多的卻是我。

 

 

過年時,我到醫院去看了奶爸。

後來,我才知道,在奶媽過世前,他也罹患了癌症。

 

好幾個月,都沒有回去探望老人家。

我深陷在台中的論文裡。

 

事實上,我回去時,也不知道怎麼撥空出來。

那也許也是我對死亡焦慮的一種反應。我逃掉了。

 

我總是需要許多勇氣,才能撥電話。

 

 

這次我出現在病房外面,

看著吃了藥昏沉沉睡著的他。

兒子告訴我,已經是末期了。

 

他搖醒奶爸,奶爸看到我。

所有的思念都被傾倒而出。

 

他說:「這麼久的日子,我很想念妳,都想說沒有妳的消息。」

我知道,他在等我。

 

 

我聽著他告訴我治療過程中的難受與困惑。

他告訴我身體目前的狀況,他非常抗拒化療,或者任何治療措施。

當初奶媽就是在這種極度的痛苦下離開的。

 

他生氣地說:「如果副作用比原來的病痛更難受,那我為什麼要治療?」

 

他的皮膚整個都乾掉了,很不舒服,

兒子說有準備乳液,可是他就是不願擦乳液。

於是我開口問他,推銷一下我按摩的功力,他馬上就答應了。

 

綿羊油,是我和他最後的接觸。

我沒有再回去看他。

 

我沒有做的事,很多。

 

我到現在也還沒有學會開車,

曾經我說我要載他們兩個老的一起出去玩。

我現在的台語,講得比過去更糟糕。

 

 

我想到自己每次的失落時,

都是馬不停啼的狀態。

我有著必須要完成的秩序。

 

 

昨晚回到家後,

我開始無法自拔地哭了起來。

 

這一個悲傷,勾起我許多的悲傷。

 

這個生命已全然地離開,但並不是這樣。

我的任何一個時刻都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存在。

甚至希望他還在。

這是一種極度溫柔也極度殘忍的眷戀。

 

每個快樂,都要付出代價。

 

花更多時間或者花更多時間也不會忘記。

 

不過,

 

我們在一起,我們相遇,也不是為了忘記。

 

 

無數無數的道別。

 

從今後。

 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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